老屋一到清晨就特别安静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那种好睡的安静,而是很多声音都先退掉之後,留下来的那种空。时钟滴答声、冰箱偶尔震一下、窗外远远有人发机车,还有风从没关紧的铝窗缝里钻进来,把桌上的纸角吹得轻轻动。父亲走了以後,这屋子常常就是这样,安静得像在等谁先开口承认,有些事一旦开始整理,就不会再是整理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郑卜丁坐在餐桌前,桌上叠了三堆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土地契约。

        飞行学校报名表。

        学费试算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还有一架被压扁的纸飞机,一本起毛边的《快乐王子》,和那条退了sE的红布标。「REMOVEBEFOREFLIGHT」。白字都磨掉一点了,看起来有点寒酸。可梦想这种东西,很多时候本来就不华丽。它常常只是你放在cH0U屉里好几年,偶尔拿出来看一下,又怕被别人笑,只好再塞回去的旧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土地契约翻开,又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指停在父亲名字旁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名字不算漂亮,笔划甚至有点笨,却很稳。父亲一辈子没说过什麽大道理,连关心都常常讲得像命令,可他至少是那种字落下去,土地就真的在那里的人。反过来看自己,三十八岁,监狱里站班,嘴上很会,心里常常不服,真正能拿出来的东西却没有多少。这样一想,卖地这件事就显得更难看。难看不是因为花钱追梦很幼稚,而是因为他得先承认,自己现在真的需要拿掉家里最後那块b较像退路的东西,才能往前试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《快乐王子》的书页已经松了。他翻开来,里面还夹着一张褪sE的燕子贴纸。贴纸边角卷起,黏X早就不太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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